奔赴山海 保持热爱
云上
云乡
♫ ♪
听山水的声音
在大自然中寻找人生真谛
梵净西游记
印江作家新寨采风作品选登
婆娑的树叶和横斜的枝条筛出一缕缕似断还连的水线,厚重的灰云卷滚,试图将被水线冲刷出来的罅隙弥补填充,却不料将水逼得急了,竟一股脑地倾倒起来,于是浓云无措,开始高高低低地徘徊于翠峰林间。陡然间,一幅幅浓淡有致的写意水墨画便在远远近近里或漫卷或铺呈。一不小心,打着伞漫步于茶园芳径里的探春人,被描摹成了大大小小分布于浩渺空间里的点,随着云卷云舒,这些身影也变得忽明忽暗。
PART 01
新寨茶园,云峰阆苑。
01

杨东平 摄
[ 坐标:印江新寨团山茶园 ]
三月的天气骤然催冷,原是青山披了绿袄要在人间斗艳。天地无垠,一行行一簇簇的墨绿中,一众整齐而又苗条的新绿竞相将身子抻了又抻,得意地盈盈点点,风姿绰约起来,甚至还有点对着瑟瑟于劲风冷雨里的人幸灾乐祸。沿山而上的明净小道斗折蛇行,最后隐约在林幛,于是弥散的云雾里便有起伏跌宕的动感。风牵着探春人的手,将他们引进绿丛深处。不必俯首,缕缕清香已然奔腾起来,不管不顾地萦绕在他们的指尖上或衣袂间。

春意如滴,春潮似涌,春声如炽。
贪婪的眼神一边将这幽幽香氛捻在鼻息使劲儿嗅着,一边却钉在道旁的木牌上使劲儿捕捉几个炫目的字眼:“翠峰”“毛峰”“兰香”“金鼎红”“白茶”“黄金芽”,还有几个颇让人眼睛生光的“含金”字眼:“薪金”、“租金”和“股金”。很多年前,新寨镇是印江县境内最早的几个传统茶乡之一,但却局限于家庭小作坊,各自为阵,生产和加工形式的单一化以及生产规模的局限性,使得这满山满岭的碧玉始终隐于深山。现在,随着意识的提高、规模的扩大、资金的投入、技术的推广以及销路的拓展,自产自销的模式已然彻底改变,茶农的经济形式也得到改变。绿意盈动间,一岭翠叶以别样的姿态重新开启了她们的生命里程。她们,已不再是困囿于方寸的村姑。

细雨下,迷雾里,在一串串无尽延伸的绿垄间,那些以汩汩之势绽露头角的新蕊正与几只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白的手翩翩起舞,仿佛举行破茧成蝶前的仪式,最后它们纷纷飞进一只只小巧的竹篓里,蓬蓬松松,慵慵懒懒地去做又一场春梦——明前茶,茶之初蕊,又名翠峰,汲了梵天净土之天地灵气,与青林同色,与万物分香。



行走于接天连地的浩渺世界中,清新的空气清新着每一个个体的肺腑,一泻的绿意涤荡着灌满尘嚣的口鼻耳喉,放纵胸腔,连呐喊都变成了诗意澎湃的张力。
突然,耳鼓里刺辣辣地灌进来一阵高亢激昂的山歌:“大雨落来我不愁噻,蓑衣斗篷在后头。蓑衣还在棕树上么,斗篷还在竹林头噢……”,游目四顾,朦胧的边野处,一人一牛,一蓑衣一犁耙,嵌在一片明亮如月宫的水田里。此刻,天地相笼,有云岫清影,有静谧的田园诗情,更有农人一锄又一耙的希望。
PART 02
云上天池,瑶宫玉液
02

[ 坐标:新寨云上天池 ]
一叶兰舟轻棹,桴槎巧渡瑶宫;十里清波微漾,天纱织梦云雨。雨大雨小,或如珠或如丝,牵起雨帘,乱了跳珠,惹得一湖心跳。清风若是,动了这头,乱了那头。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不必羡慕那花前与月下的重弹老调,且看水上对对鸳鸯相啄相戏,逐波滑浪,其乐竟融融。又是杨柳梢头,梧桐枝上,初蕊新点,已然多情乜醉眼,相看两迷离。
这里怕是红娘布下的红线阵,无论偶遇还是邀约,步履间总是柔情泛滥,连岸边的蒹葭也等不及苍苍,就要迫不及待青枝乱颤。春波旖旎时,若和心仪的人儿来此一游,还未及环池一周,便已情定心许。这一周的长度,足够缘定三生,足够天长地久。


明明是一方水库,却偏偏雅韵天呈。定是那好酒的太白诗仙偷了王母娘娘的陈年琼浆,匆匆逃到此地时,贪恋这四野皎月织银,不觉又豪情雅兴,起舞弄清影,却于踉跄中绊倒在这山坳里,于是佳酿尽倾,注得一座琼池,沉醉四方佳客。
由是,云山相映,池在云上,云在池中。泛舟其上,我在天心,天在我心,站则擎天为道,坐则据水为渊。架一座浮桥,是要携我平步青云还是要与君凌波而渡?

青岚遣意,且掬一抔净水,焙一盏香茗,酌上三五杯,邀月同饮。斜卧舟头,任海棠不醒,一觉至澄明。

云山绰绰浣青螺,静水幽幽注琼光。细雨缠绵里,最是爱了那温馨的一瞬:三个人,两条狗,狗在人前奔跑,人在狗后悠游。间或,狗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又跑回来,偎在主人身边,于禁锢中解放本心,也善待自己,不以绳索为枷锁,反以绳索为依据,进退随意。此情此景,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
人与自然同框,和谐无碍。
PART 03
神仙谷,瀛洲别院
03

[ 坐标:新寨神仙谷 ]
“青树垂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在这渐入幽林时刻, 你会发现此情此致和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是如此即景,忍不住一路惊叹,一路吟哦。“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一抬头,但见千寻白练在石头上跳舞,在拐弯处回旋。波曲波又直,波峰又波谷。一路上,遇平缓则储渊,遇陡峭则泻瀑,像极了桀骜不驯的少年,遇柔则柔,遇刚亦刚。但是,走着走着,这不羁的少年已开始变得圆融了,只见看他绕开巨石,以柔避刚,起起落落间自成音符,一路走来,他已然知晓,跌宕成就壮美,圆融乃得新安。旅途多险阻,他用旖旎渲染着自己的心情,别出心裁,以一坡蛮石为剪刀,将自己裁成一条曼舞的长裙,近看如素女浣纱,远观则似仙子入沐。
野谷生香,羽蝶盛舞,天生一道画廊,羡煞了仙家无数。那一径通幽处,小花悠然自烂漫,萧条飒飒犹生姿。探一探虚空的木桥,仿佛脚踏游云,欲仙欲醉。

一径流深,直达谷底,最后汇于龙宫,归于龙府,豢养那些千古精灵。是谁,将这些精美的壁画,镌刻在这深山的腹地,洞府的心脏,以致千年隔绝于世?

洞口宏阔,一派森然。洞内幽潭隐现,又好一番物华天工:奇林怪石,悬壁凸崖,巨鼓洪钟,还有佛手翻天印……突然,周遭的一切猛地停了下来,无论动的还是不动的,都在毫无防备中,陡然就落进佛手下方状如差互犬牙的两尊巨石下,一切变得沉寂,空洞,沉闷,遥远,甚至有点诡异。果然,龙国探秘,须得有胆魄。

莫急莫急,只消一侧目一转头,一片飒飒修竹便足以让你神清气爽,豁然开朗。修竹有灵,林下有风,禅音乃驻,方才的种种皆如一念心魔顿消,只剩得清越空灵之声氤氲于耳。择一处立足,面水背山,请高山流水相和,邀仙谷神韵相酬,此方幽境,胜却人间无数。
掬一抔清水,净心濯面,我本依然。
PART 04
圣境温泉,谷中野趣
04

[ 坐标:凯望温塘野温泉 ]
定是品茗沉醉,凌波微汗,浣裙太累,这神仙谷里的仙家才在那溪底深峡的僻境之处,以天幕为盖,以河床为壶,以地心为炉,以溪石为引,煨一池温泉,只等那心怀阳光者共赴氤氲。
山路蜿蜒,老远可见那谷底蒸汽缭绕,与岚雾相融,与幽谷相拥。
两处泉眼,男女分区,在最近的距离里隔出最远的距离。一道鹅卵石屏障,不高不矮,正好井水与河水两不相犯。一众男女沐浴灵泉,礼仪与道德相得益彰。
泉水如药,祛病解乏,养心怡兴。故虽处僻境,却远近趋赴。深浅合当,可行走水中,可爬行水底,可慵懒仰浮,可妖娆潜泳。

最是那顽皮小儿像泥鳅一样滑腻将身体附着在爸爸或者妈妈的身上,与他们同频游弋,那粉嫩皮肤被泡得泛红,若朵朵盛开的榴花。当他们从温热的泉水里钻出来奔跑于满是鹅卵石的河坝上时,整个山谷的寂静被他们点燃了,溪流也沸腾了,和风也奔放起来了。也只有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寂寞千万年的河谷和温泉,才是实实在在地具有了生命和活力。这一刻的碰撞,幽谷回音,天地传爱。
溪涧的另一面,两座底部相连相生却在上空如夫妻树一样分叉的石峰直插云霄,那峻峭奇秀之姿,是仙匠鲁班的无心之作还是匠心巧运?巨斧劈山分为二,大功告成正此时,他正搬起巨石要去往印江和思南两县交界处变天堑为通途时,一声鸡叫惊得巨石掉落,不偏不倚正好悬空卡在两座石峰之间,状若夫妻抱子。沧海桑田,悬空的巨石竟然一直保持着姿态,从来不曾移动半分。原来,这是一场鲁班和他的徒儿打赌的结果,他们约定黎明鸡叫前,谁将桥先造好谁就算赢。眼见师父就要成功,这徒儿使坏,陡然模仿一声鸡叫使鲁班大吃一惊,以为是时限已至从而功亏一篑,而自己则乘机从容将另一巨石横亘于天堑之上,造就了又一处绝景——天生桥。不曾想,这千古祖师爷竟然就这样中了徒儿的招儿,想象那狼狈而又惊慌的样子,真真让人忍俊不禁。又想,睿智如许,知徒莫若师,只怕这师父怕也是有意让徒儿彰显神功,以此来造就此方土地的两处人间胜景吧?
无论如何,一声鸡鸣,一场意外,一座千古奇峰,两处人间妙景。
如今,巨石依然如胆悬空,与温泉一刚一柔,一个默默守候,一个温柔流转。沉浸在温泉里的人们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被这座石峰裁剪过的别样的天空。很是好奇,那隐于石峰后面的天空,又该裁剪着怎样的故事?
PART 05
黔地传奇,侯殿余音
05

一个地方的吸引力,首先应在古灵古秀之处。这古灵古秀的底蕴,当然是文化积淀。君不见但凡有风景就一定有名胜,而名胜,当然是有历史,有故事,有传说。

新寨,有了天赐天池,有了幽谷别院,有了谷底咸池,有了云上茶园,这不,当年贵州封侯唯一人、太子太傅果勇侯杨芳杨侯爷抖擞着来了,给这里补上了一笔厚重的人文基调。

“宋英惠元平蛮清果勇祚土分茅赫赫侯封传世远,始关西继楚北再黔南同宗共祖绵绵瓜瓞历年多。”当他来到凯望,勒缰下马,阔步走向自己捐资修建的杨氏宗祠时,这副一挥而就的对联,寥寥几字,将家族历史精准概括。以上联讲述从英惠侯飞山公杨再思以降,到自己果勇侯这一代,军功卓著,威震八方,而自己又作为“万里封侯第一人”,更是光耀门楣,使杨氏一族威名传世,其自豪溢于言表;又以下联概括杨氏一族入黔历程,今贵州境内凡杨姓,莫不是飞山公再思祖后代开枝散叶,所谓瓜瓞也!
“初意博微官,平生愿已足”,无论是自己当年的官厅,亦或是应跟随自己西征新疆的杨氏族人的邀请为在建宗祠而题联,当年逾古稀的杨芳告病回乡走亲访友和纵情山水之时,他都是带着惬意、自豪和满足的,是一个带着“慰梓”的情怀的归老,同时也是一个幽默风趣的村人。

回乡后,他在今铜仁市内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佳话和逸事:捐资修建洋溪镇万里桥,并以“万里之行,始于足下”为寓意题写桥名,以此来勉励后人;功成名就之时,为感恩在自己困顿的少年时代慷慨相助的陈姓故人而题匾“言诺千金”;干旱天气里,在田埂上于谈笑间以手杖作锄,为农寻水挖井以解燃眉之急;在亲戚家,因不堪蚊虫侵扰之苦,一怒而喝:“侯爷打一扇,蚊子全完蛋”,结果从此亲戚家真的就蚊虫绝迹;闲暇里,他还童心大发,善意捉弄乡人。比如,一位背了高高一串窑罐的生意客行正小心翼翼向集市走来走来,他却在场口突然一跪,当街拜礼,吓得人家赶紧下跪还礼,不想这一跪一前倾,一背窑罐就稀里哗啦全部“滚蛋”。侯爷抖着白胡子乐得捧腹大笑,然后又以高价赔偿窑罐,生意客乐得“及早收摊儿”,好一番连叩带谢;亲戚的寿宴上,众宾客请求侯爷作诗,于是他一捋白胡子,微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这个女人不是人”啊?!侯爷这是要唱哪出?众人吓得不轻,一个个屏息不敢稍有动静。只听他悠悠继续:“好似仙女下凡尘”哦!人们的心掉下来了。可接着一句“四个儿子皆强盗”又把众人的心仿佛用一根绳索吊着提到半空晃晃荡荡。半晌,只听侯爷猛地张口:“偷来蟠桃献母亲!”寂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撼地的欢呼,寿宴气氛被推至空前热烈。看着宾客们的表情从惊愕到惶恐到惊喜到欢笑,侯爷端坐太师椅,捋着白胡子怡然微笑。

在生命最后的短短三年时光里,侯爷一改铁面寒霜的形象,完全是一位行走在田埂地头的温厚的邻家老者,一位接地气知疾苦的儒生。他将自己行伍五十年的生活整个刷新并且重建,去重新感受自己阔别多年的故土的风土人情,也将自己的形象从生硬变得柔和,从平面变得立体。在他的思想里,既有天下为武将“迢迢剑阁家何在?力挽银河洗甲兵。”的家国情怀,也有作为文人“我来挹高风,时时携瓯瓶。陶然共一酌,何必期渊明”的田园情结。然而,纵是铁血也柔肠,“功过未分明,几回挫折,万里来归慰梓情”。家,是每一个游子疲惫后的港湾。
于是,侯殿,伫立杨氏宗祠之旁,以天子给予的最高礼遇宣告自己的独立存在,也以杨氏再思祖后裔的身份,宣告自己不忘来处,不忘归处。同时,侯殿与宗祠并列,当是告诫杨氏后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不朽的宗族灵魂。
春风悠悠,杨芳的笔韵随着雨丝绵延流淌,余韵缭绕。
春雨如绵,春风如诉,春光如画。
忍不住,我想向江淹借他的彩笔,御新寨的清风,把这梵净山麓的云上云乡绘成一幅千里江山图。彼时,邛江皆云上,灵岳自梵天。(徐岚)





监制:左禹华 总编:蒋智江 编审:张江勇 编辑:曾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