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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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守艺人:秦仁军的傩戏传承路

  1月26日,冬阳斜照。在印江自治县峨岭街道观音沟傩文化园,一场跨越千年的傩戏正在上演。在露天舞台上,二十四把钢刀被擦得雪亮,刀刃向上,泛着寒光。秦仁军静立于香案前,等待焚香、敬酒、卜卦等古老仪式的完成。两片牛角一正一反,为“圣卦”。这是今日《上刀山》的第一道许可。“卦通天地,香达神明,”秦仁军后来说起这个延续了三十三代的开场仪式,“这是老规矩。告诉祖先,也告诉自己:准备好了。”



  赤脚踏上锋利的刀梯,秦仁军的身影在十几米高空中摇曳,如同他守护的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社会看得见却离得远。作为印江秦氏傩坛第三十三代传承人,他的每一个脚步,都踏在家族代代传承人铺就的文化之路上。

  台下,从河北远道而来进行田野调查的杜悦仔细记录着每一个细节。这位中央美术学院大四学生的毕业论文,正聚焦于武陵山区的傩戏。“能够实地感受一下这里的非遗傩戏表演,也看到了很多珍贵的非遗傩面具,这对于我来说是一次非常特别的体验。”


  傩戏,这一滥觞于史前时期祭祀仪式的古老艺术,在武陵山区已绵延千年。它曾是驱逐疫鬼的庄严仪式,后逐渐融入戏剧、歌舞、杂技,成为集信仰、艺术、民俗于一体的文化综合体。印江秦氏傩坛自明洪武年间立坛,以“上刀山”“下火海”等绝技和《打秦童》《大姨妈说媒》等完整的剧目体系闻名,2010年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很多人问,傩到底是什么?是戏,也不是戏。它戴着戏剧的面具,唱着人间的悲欢,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最古老的愿望——驱邪纳福,天人和谐。”秦仁军解释道。

  “刚开始喜欢的原因很单纯。”五十一岁的秦仁军,说起七岁时的光景,语气仍带着孩童般的明快。“跟着父兄去表演,结束后总有奖赏,一块麦芽糖,或几颗炒花生。能让人高兴一整天。”

  父亲是秦氏傩坛第三十二代传人。在少年秦仁军眼中,父亲戴上面具的刹那便脱离了凡俗,成了能沟通天地、驱邪纳福的使者。“他教我第一个步法时说,‘脚要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那时不懂,只觉得严肃。”

  那种因技艺而生的尊重,让少年沉醉。转折发生在初二那年。一次表演被同学看见,第二天回到学校,迎接他的是掌声,但人群中“班长还带头搞迷信”几句轻声嘀咕,却像钝刀般划破了他脆弱的自尊,也砍断了他与傩戏之间那根无形的线。

  “我把面具塞进床底最深处,对自己说,再也不碰了。”此后多年,秦仁军他努力活成另一个自己,读书、工作、安家、创业……可夜深人静时,床底那个不曾打开的箱子,总在记忆里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未尽的鼓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09年。创业期间,他目睹了太多民间艺术的飘零。“再回来,才发现以前的理解太浅,”秦仁军说。傩戏不只是表演,更是一套完整的文化体系,融合了历史、道德、艺术与信仰。他开始系统研究,越深入,越着迷,也越焦虑。“很多年轻人已经不知道‘傩’是什么,社会发展得太快了,老一辈视如珍宝的东西不知不觉也丢了。”秦仁军满是无奈。

  他决定回头。阻力首先来自家人。“爱人说我‘不务正业’。更大的压力来自外界根深蒂固的偏见,常有人直接问:秦老师,你自己信这些吗?”而转机出现在秦仁军与时任副县长陈卫军的一次深谈后。“陈县长说,人们因为不了解才有偏见。我们该做的,是搭一个台子,让文化自己说话。”这句话,成了后来傩园建设的基石,也成了秦仁军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

  2022年,印江傩园落成。秦仁军摒弃了传统的博物馆式陈列。入口处是设有巨大可触摸的复刻傩面,展示栏经典剧目《大姨妈说媒》里详细阐述着其中所蕴藏的民间智慧。紧接着,一座占地40多亩的傩文化基地在贵阳落成。秦仁军的设想清晰起来:实体基地展示+长期性演出+网络传播。秦仁军还在抖音开设了“傩门阵”视频号,坚持“先说故事,再演戏”的原则。“就像电影预告片,先让大家看懂,才能感兴趣。”腊八节的这场演出,他就提前发布了傩技《上刀山》《下火海》的文化寓意——驱邪迎祥,祈福平安。

  夜郎谷的长期驻演成了傩戏“出山”的试验场。大女儿假期常来担任主持人,十一岁的小儿子耳濡目染,已能扮演简单角色。“孩子们不一定接班,”秦仁军语气平和,“但他们正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门艺术。这就够了。”

  43岁的田应保是秦仁军的第四位弟子,这位前打工者变成了如今的专职傩戏演员。“一场演出2-3天,报酬800到1000元,不算高,但够生活。”田应保笑着说道,“每次演出结束,有观众来问这个动作什么意思,那个面具代表什么,我就觉得值。拜师就是喜欢,越学越觉得有意义。”

  秦仁军选徒弟,第一看品行。“心不正,演不好神,也传不下艺。”他目前只有四个正式弟子,却带过上百个“学生”——其中不少是像印江一中高二学生王宇航这样的年轻人。


  “以前只在手机上看过傩戏,“今天亲眼看到,才发现它不是‘老古董’,而是活的知识。比如《打秦童》里讲的做人道理,比政治课本更生动。””王宇航在参观后感叹道。

  关于创新,秦仁军有自己的“边界论”。他将《大姨妈说媒》从原来的半小时精简到七八分钟,“让忙碌的现代人看得完、看得懂”。但对于《打秦童》这类蕴含深层道德训诫的剧目,他坚持原貌演出。

  “精简不是削减,是提炼;创新不是颠覆,是翻译。”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创作理念,“傩戏走到今天,本身就在不断变化。明代的面具和清代的唱腔已经不同,我们今天做的,不过是又一次适应时代的变化。”

  秦仁军总是在表演完后最后一个离开,逐一检查面具是否收妥,道具是否归位。动作极慢,像完成一场静默的仪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末端轻轻触到那架已收起的刀梯。二十四把刀静静等待下一个节日,下一次攀登。“戴上面具的刹那,就会忘记自己是秦仁军,那时的我成了钟馗,成了土地,成了千百年来人们托付思念的那个角色。但摘下面具,所有的重量都回来了——传承的重量,被误解的重量,还有必须向前走的重量。”秦仁军缓声道。

  问秦仁军最大的心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一次又一次说出“文化传承不是传递火把,是播种。只管虔诚地撒下去,不知哪一粒种子,会在哪个春天忽然发芽。”这样朴实的希望。

  远处,印江城灯火渐起。傩园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静下来,像一位完成日课的修行者,在寂静中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日出。而第三十三代传人秦仁军知道,每一次日出,都是新的开始。(印江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红艳 刘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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